测绘科学技术学报

请顺其不自然 

来源:测绘科学技术学报 【在线投稿】 栏目:期刊导读 时间:2021-05-05

信息时代的诸多事体已越来越明朗了。

有人为手写时代的逝去而痛心疾首。殊不知,手写并不意味着正统,即使键盘输入也正在步入暮年。今天,不仅语音输入业已完全成熟,其他诸如视觉动力输入法,甚至神经科学技术带来的“传神”输入法等更具颠覆性的信号交互方式,也已在畅想并试验之中。

其实从语言到文字,从口耳相传到符号载记,手写自身也曾被视为异端而遭到古贤的高度警惕甚至激烈反对,有人就断定它将严重伤害语言的丰富性、复杂性。有着“助产婆”雅号、长于在对谈中循循善诱地“败坏”年轻人的苏格拉底就说:“文字和阅读的普及会造成思维肤浅,并最终令人失去对语言的掌控。”还说,文字与图画孪生,看上去宝相庄严,但倘若你向它求知、千百遍地设问,它就变得冷若冰霜,永远既聋又哑,既不能为自己辩护,更不会给你指教。(柏拉图《对话录》)

东方古贤对此几乎更是众口一词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庄子设计过一个寓言,借轮扁之口,毁尽天下书:文字所载皆古人糟粕。轮扁是个造车的工匠,有天看到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堂下干活的他竟问,君上所读何言?桓公斜着眼骄傲地说,当然是圣人之言;心想,尔等小人好奇什么。孰料轮扁放胆评论,笑着说,圣人已死,您读的大概只是糟粕了。语带嘲讽,这分明是挑衅。桓公说,好咯,你找死,就莫怪我霸气,说不出个道道,就横着出去吧。轮扁挖坑可不是要埋自己个儿,他马上哲学家附体一样,说,我这手中的活,可算得心应手出神入化了,但心中有数却口不能言,即使爷俩间传授,也仅是造轮子的常识、规矩。由此我想,真正的精华,圣人是写不出来,更传不下去的。(《庄子·外篇·天道》)

不唯道家说“可道”的都不是“永恒之大道”,儒家也说,《易传》载“子曰”: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啊,圣人须立象以尽意。(《系辞上》)天地有象,心中有数,象、数才算完整全息的呈现,语言、文字只算等而下之的工具了。《左传》载:“物生而后有象,象而后有滋,滋而后有数。”(《僖公十五年》)有物有象,有滋有数,但没有语言,没有文字。《道德经》绕口令一样说:“孔德之容,唯道是从。道之为物,唯恍唯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”(《道德经·第二十一章》)宇宙德容,不可名状,老聃只能姑且字之曰“道”。所谓“名”“字”都是权假。不仅文字,语言也只是凑和。后来扎根中国文化的释教,其最高境界同样追求“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”:佛祖胖手拈花,迦叶胖脸微笑,彼此点头示意,交流完毕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甚至更进一步,不仅“名”与“字”,一切色相,尽皆权假。在佛理看来,唯名者,不过借个词说话,唯实者,终究色不异空。唐人皎然曾总结中国三教文化对待语言、文字的这种一致态度:“但见性情,不睹文字,盖诗道之极也。向使此道,尊之于儒,则冠六经之首(即《易传》所谓‘言不尽意’)。贵之于道,则居众妙之门(即《道德经》所谓‘道可道非常道’);精之于释,则彻空王之奥(即禅宗所谓‘不立文字’)。”(《诗式》卷二)

文字,甚至语言,尚且仅是权宜,又何必因为键盘而伤逝于手写,何况全息交互在信息化智能化时代已大幕初启。你我还来不及消化诸如虚拟现实VR(Virtual Reality)、增强现实AR(Augmented Reality)、混 合 现 实MR(Mix Reality)及 影 像 现 实CR(Cinematic Reality)等应接不暇的概念和产品时,微软已于2016年在Azure AI这种认知智能云计算平台上,为开发者提供免费人工智能算力,覆盖语音、视觉、语言、机器翻译等二十多项功能,并于2019年结合全息镜视(HoloLens)技术捕捉肢体和语音,初步实现了全息混合现实的交互。时风熏染,也催生了一些毫无哲学高度的概括力极差的营销概念。倒是这一时期某些科幻作品开拓了普通读者的视野。如2016 年丹尼斯·维伦纽瓦导演的电影《降临》(Arrival)就是其中之一。这部极具哲思的纯语言学作品,探索了物种之间、个体之间如何超越线性时间,将情感、意志和盘托出,像电影胶卷同时在眼前敞开,于三维空间中实现四维呈现。隐约还真有点复古的味道,仿佛技术性地完成了古人追求的“恍兮惚兮”“立象尽意”的目标。

“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,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。”在这个方生未死、接榫迭代之际,大家有机会照见千百年来一些习焉不察的成见,并可以展望自然延伸之明日种种。诉诸听觉的音节或诉诸视觉的符号,其承载的意义如果不能与行动或情态即时综合,终究只是单向度的权假表达,无往而非广义的“片假名”“平假名”。不论印欧语系的极尽曲折,还是汉藏语系的任意孤立,也不论是凝固的书写,还是口耳的流转,我们总是“常恨言语浅,不如人意深”。面对可以畅想全息交互的今天,反思语言与文字、书写与键盘、心意与表情、在场与想象等等诸多纠葛,发现失落的背后可能是意外获得个更完整的世界。我们一度困于词之牢笼,语言的边界即是世界的边界;又曾推重诗、文学、艺术的语言、符号,指望借着它们呈现心之实象,回到物之本身。“诗道之极”在于最后能舍筏渡岸,但见性情,不睹文字,用铸就牢笼的词铺就回家的路,得象忘言,得意忘象,最后在诗意中栖居,守护大地,守护完整,守护真实。这算是中西晚近之共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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